
从小到大,她们两个似乎很难在群体中寻得归属感,在经历了生活的一次次捶打、深夜不断自我拉扯后,她们意识到这种自我构建,或许是持续一生的拉锯战。
杨林和林安琪相识于大一学生会宣传部,凭借同款上衣、厚重梨花头、松糕鞋等一系列扎眼的混搭元素,她们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灵魂共振。
她们同是来自小镇的“做题家”,考入了北京的高校。彼时,陌生的新世界正铺天盖地地向她们涌来,一团团虚无缥缈又闪着刺眼光芒的水汽,狠狠冲撞着她们的眼睛,她们想投身洪流,却发觉跟其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们怀念成绩一骑绝尘的高中时代,怀念与老师谈笑风生的日子,怀念在其他同学还未来得及读懂题目时自己就能大声喊出答案的优越感。
虽然很多往事放到现在看都不值一提,但对那时的她们来说就是顶级的伤心和不得了的挫败,于是,她们在日记里写道:“曾经的我们困在有限视角里,迷茫又慌张,仿佛被一痕水渍拦住的蚂蚁。”

大学时,杨林喜欢上了宣传部的部长,表白后迟迟得不到答复,她向林安琪倾吐苦闷:“我知道我不好看,可为什么他连个明确态度都不给我?”
林安琪在街舞社辛苦排练的节目被撤掉,带着怒气向杨林抱怨:“是不是不管我跳得多好,人们永远都只会盯着那些白瘦美的长腿妹子看?”
容貌焦虑是她们四年大学生活的凄凉底色。那个时候,她们把很多不顺和难过,简单粗暴地归结为“我不好看”。
课堂上,杨林是语惊四座的学霸。可回到寝室,面对另外5个来自大城市的姑娘,杨林总有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之感。
刚进大学时,杨林宿舍6个女生里有4个是单眼皮,等到要毕业的时候,她猛然发现“怎么只剩我一个了”,于是她在大四那年决定去割双眼皮。

林安琪今年28岁了,还没认真谈过一场恋爱。复盘曾经的约会表现,她发觉自己总跟面试一样,恨不得把自己的聪明和锋利一次性全抖出来。
经历几次无疾而终的情感纠葛后,林安琪看开了。

林安琪曾天真地设想过把外面的工作带回家,一边享受妈妈在身边带来的生活便利,一边兼顾工作。可“十一”长假里,她天天被妈妈带出去见各种亲戚。
杨林的一个朋友在香港的大学读完了硕士,听从家里安排,在当地三本院校做英语老师。
前阵子,林安琪回家参加了一场葬礼。凌晨时分,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听着灵堂里的乐队吹吹打打,宾客热闹地打着麻将,她突然意识到:“不管我去哪里,最终我将被拉回这个地方,面对我该面对的一切,毕竟我妈还在这里。”
火化仪式前,有人索要一条烟,林安琪茫然地掏出手机,一时间不知该联系谁。隔了一会儿,有经验的长辈明白过来,骂了声“不是给过了吗?怎么还要?”,炉子才终于烧了起来。
林安琪终于明白,自己在外面学到的自以为了不起的本领,回到小镇根本用不上,小镇有自己的运转规则,送烟事件只是一个很小的缩影。这么多年,徘徊在大城市和小镇之间,她早已成了局外人。

“可能因为我爸走得早,我总会强迫自己记住一些非常细节的场景,像牛一样时不时拿出来反刍回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如常。可现在全都变了,回不去了。”林安琪很难过,可她不敢跟妈妈提起,怕妈妈伤心。
对于死亡这个沉重话题,杨林和林安琪同样有共同语言。杨林的爸爸在她13岁时过劳猝死,林安琪的爸爸在她17岁时死于肺癌。她们的妈妈独自抚养她们成人。
刚上大学时,为了能有衣锦还乡的感觉,杨林会在车站厕所补完妆再出来。那时的她迫不及待地想向家乡父老展示自己在大城市习得的气息:随时随地打开电脑敲击、将烫染后的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林安琪则会经常性陷入一种怀才不遇的愤懑中,咬牙切齿力争上游,她渴望得到认可,急切地希望自己的每一项技能都能快速兑现收益,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但现在她们释然了,对展示羽毛失去了兴致。遇到那种喜欢说教的长辈时,她们也理解其展示羽毛的需要,耐心听完并微笑点头,但她们内心却油盐不进。

狠狠给装腔和虚伪一巴掌
毕业后,杨林去了时尚杂志工作,在那里,不体面总是如影随形。为了给自己撑场面,她咬牙在京都买了一只30年前的中古香奈儿包包。每当背着包包小心谨慎地挤地铁、过安检时,她都会小声安抚一下:“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谁受过这种委屈?”
可消费主义就是以消费来吸纳同伙的,一个包包之后还需要无数个包包,想要在消费主义旋涡里撑起场面,绝非易事。
初入社会的时候,杨林和林安琪都曾挖空心思迎合她们想要追求的艺术和时尚,铆足了劲想做出好东西技惊四座。可每次都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尿得更远些”或许只是笑谈,但“想得更深些”的确可以实现。就像跑向圣栎树的柯希莫,她们形容自己眼下的生活就像在树上,树能提供一个舒适的心理距离,一个恰到好处的观察视角。
她们是看似温顺的反叛者,她们心甘情愿地给自己立了一条严格的规矩,并且坚持到底。因为无论是对于她们还是对于别人,如果没有这条规矩,他们将不是自己。
杨林说:“我总以为自己的过去磕磕绊绊、鼻青脸肿。但当我真的回头去检视它,发现它的确糟透了,却仍然比之前要好。如果生活是一条曲线的话,我一直都保持在上升状态。现在的我,仍在与这个世界讨价还价,用野望与它兑换一点快乐,用那些崩溃的夜晚去兑换一点肉眼不可见的成长。”
献给小镇姑娘,也献给树上的人。